第三章第三节

  (三)

  省城安庆,一座二层别墅门口站着哨兵,客厅里的壁炉燃着簇簇火焰,房间暖得恰到好处,留声机里的黑胶唱片悠悠地转着,慵懒的西洋乐充斥着每个角落。余谊密端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握着电话听筒,聚精会神地听着。

  他身着绸缎长袍,稍显圆润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镶边的眼镜,下巴上蓄着山羊胡,虽然胡须和头发都已花白,他看上去依然精神抖擞,身上有几分儒家气息。如果不是那鹰隼一样的目光暴露出一丝狠辣,任谁看了都会将他当成一位儒雅睿智的长者。不知那头说了什么,电话挂断后,余谊密赞赏地点了点头,眼角渐渐浮起笑意:“好!好啊!我儿果然不负所望。如此,我便能安心返乡,拜见列祖列宗了。”

  余谊密心情愉悦地迈着四方步踱进书房,在书桌上铺上一张宣纸,又从笔架上选了一支上好狼毫。一旁的老管家听完,知道这是余周觉打来的电话,也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,一边磨墨一边说:“难得您这么高兴,是余副大队长剿匪立功了吧?果然是虎父无犬子。”

  “周觉汇报说,潜山的共党几近清除,剩下一些四处逃窜的残兵败将,已不成气候。你安排一下,夜间启程。切记不要走漏风声。”余谊密叮嘱着,手中挥毫泼墨,落成笔锋凌厉的行书——锦城虽云乐,不如早还乡。

  余谊密的老家在潜山官庄乡。余姓是当地大姓,乾隆皇帝曾御赐余氏宗祠“五世同堂”和“七叶衍祥”匾额。余谊密自幼受儒学影响,光宗耀祖的思想早已深植于心。这些年来,他先是勤勉学习,从政后又在仕途上一路高升,已是余氏家族极为显赫的人物,退休之后,愈加盼望着荣归故里,拜祖祭祀。

  然而,余谊密不敢轻易离开省城。他一直提倡“清共”,在省内各地组织团防,斥巨资为他们购置枪支弹药,打压红军。尤其是在潜山,他联合自己的弟弟和儿子,对共产党及爱党人士赶尽杀绝。余谊密知道,自己一旦离开省政府的保护,就很有可能被共产党盯上,因此,退休后也未曾离开安庆。

  如今,儿子争气,实现了他多年的愿望。潜山的共产党终于被肃清,他也可以安心回家住几天,重要的是要拜拜祖宗,上个坟地。自己能有今天,也是因为祖宗的保佑。余谊密一手捋着胡须,一手拿起宣纸,他盯着刚写好的字,心中无比痛快。

  午夜时分,两辆老爷车早早地候在大门外。余谊密的手上沾满了共产党的血,一向小心谨慎,为了防止路上出意外,他特意选在半夜出发,还带了一辆车护送。不一会儿,余谊密拄着一根黄花梨木拐杖走出门来,老管家提着行李跟在他身后。余谊密的脚步微微踉跄,他前些年遭遇车祸时伤到了腿,留下了后遗症,在家休养至今,虽有好转,他的腿却无法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。门口的两个哨兵敬完礼,一个上前接过行李放在车上,一个为余谊密拉开了车门。余谊密冲管家摆摆手,随后上了车。

 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幕中,老管家也转身回去。黑暗中,没人注意到远处藏匿在树上的身影。

  绯红的云霞渐渐从天边泛起,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江林拎着两盒阿胶来到余谊密府邸前。门口的哨兵看到江林往这边走来,连忙制止:“站住!干什么的!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不想死的赶紧走。”

  江林佯装害怕,小心翼翼地向哨兵询问:“大哥,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的。请问这里是余府吗?我来送您家前日预定的东西。”

  哨兵一看,原来是个小伙计,便叫了老管家过来。

  “什么东西?家里这些杂事都是我操办,我怎么不知道?”老管家拎了拎江林手中的阿胶。

  “这是用上等驴皮熬制的,能补血滋阴,延年益寿。是王军座在我们益寿堂订的,说是要送到这个地址。”江林仔细地回答道。

  “哪个王军座?”老管家仔细思索着,觉得这个王军座有些耳熟,又想不起到底是谁。

  “王军座的名讳我一个小伙计也不知道。不过他说,他受过您家提携,年前因为公务在身不便看望恩人,正月初六,亲自上门拜访。”江林说着早就计划好的说辞。

  余谊密为官多年,提携了不少人,每到年底,登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。余谊密腿脚不好,这阿胶可是出名的好东西,王军座能想到这一点,也是用心之人,老管家想到这里,对江林也客气了几分:“谢谢小兄弟,也麻烦你替我捎个话给王军座,他的心意余府领了,我家老爷初六不在,王军座公务要紧,不必亲自登门。”

  “好的老伯,我见到他了,一定把话带到。那我去下一家送东西了。”江林向老管家告辞,心中暗暗地想,初六不在?看昨天晚上的架势,余谊密这次是出了趟远门,现在能肯定的是,至少正月初六之前回不来。

  老管家拎着阿胶走进余宅,口中喃喃道:“哎?怎么想不起来这个王军座了呢?罢了罢了,受老爷恩惠的人这么多,我也不能每个都认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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