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第四节

  (四)

 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,转眼间徐龙祥已经在裁缝铺待了一年有余。他做事勤快,学东西又快,老张后来慢慢教他一些简单的缝补针法,现在他已经能帮老张做工了。这天徐龙祥正在帮客人量尺寸,戏谑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:“呦,忙着呐?”

  “怎么,这回又是蹭破了哪条裤子啊?去旁边等会儿啊。”徐龙祥一听就知道是江林。这一年来,刘大夫来的次数不多,江林倒是跑的频繁,一会儿是磨坏了裤脚,一会儿是去山上采药蹭坏了褂子。

  江林也不跟他客气,一把拎过小竹凳坐下,悠闲地翘着腿看他忙活。徐龙祥忙完后,江林扔过来一个包袱,打开一看,是件破破烂烂的短褂,一条袖子耷拉着,马上就要掉了。

  “前两天在山上采药时让树枝划的,给修补一下呗。”

  “你这袖子都要掉了。刘大夫的药不从外头进货,都要你去采吗?”徐龙祥无奈地看着江林。

  这一年多,徐龙祥逐渐觉得东明大老和老张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。他们在会客厅接待客人时,从来不让自己去送水倒茶,会客厅平日也不用自己打扫,却一定要擦窗台。而且,总感觉有时候东明大老和老张说话另有深意。江林也是,按说他是通过刘大夫才认识了东明大老和老张,作为后辈跟前辈说话应该是敬重才对,但总感觉他跟东明大老他们更像是朋友和同伴。

  “我今天要去槎水收药材,你不是槎水人吗,我们一起去,正好你也回家看看。”江林打断徐龙祥的思绪。

  “噢,那我得问问张伯啊,这两天正好活少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”徐龙祥有些兴奋,毕竟他很久没回家了,很想回家看看家人们,和江林在一起,一路上也不差乐趣。说罢,徐龙祥向张伯请了个假,便和江林跑出了店外。

  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自从一年前青草镇的国民革命军被重挫之后,吴邸宪想要升职的念头落空,还因此得罪了王朝,要不是安庆府专员范永生从中回旋,王朝差点要拿枪毙了他。王泉也自然被被撤了秘书长的职务,被同僚冷嘲热讽。这一年,吴邸宪和王泉攒足了劲要找红军报仇,在他们的策划下,潜山县政府加紧了对红军和共产党的搜查追捕,宁可错杀一千,绝不放过一个。国民政府原本就纵兵强取豪夺,这下更是肆无忌惮了,政府官员也从中大捞油水,如今整个潜山哀鸿遍野、民不聊生,百姓敢怒不敢言。

  而那场战争极大地鼓舞了红军的士气,他们干脆趁热打铁,壮大队伍,又帮助劳苦人民打击乡绅恶霸、争取公平的权益,在当地群众中发展了不少拥护共产党的进步青年。时间一长,大家纷纷觉得红军才是真心为人民,徐龙祥也不例外。

  徐龙祥和江林途经杜埠来到了槎水。今天镇上好像有大事发生,熙熙攘攘的人群向镇东头移动着,江林带着龙祥挤到人群前面,只见几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和一群挑着扁担的农民走在前方,振臂高呼:“我们要吃饭!我们要减租!”

  江林和徐龙祥跟着他们,一路走到镇东边一座青瓦白墙、飞檐反宇的宅院前。这正是槎水镇上不可一世的豪绅地主储丹三的家。

 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门口,那群农民站在中间,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振臂高呼。一会儿,储丹三的管家匆忙跑过来安抚大家:“大家不要急,有什么事好商量,好商量。”

  带头的一个青年让队伍安静下来,义正言辞地对管家说:“这里的兄弟们,一年到头勤恳劳作,可你们不断提高田租,强迫他们缴纳苛捐杂税。交不上租,你们就殴打他们。到了秋收,储丹三可以获得五成以上多则八成的收成,而他们甚至不能维持本就微薄的生计,有的还丧了命,这是什么道理?我们要粮食,我们要减租,让储丹三出来!”

  “对!凭什么我们就要被人随意宰割!让储丹三出来!”大家激动地喊着

  管家见状,急忙跑进了宅子,把储丹三请了出来。

  “你们这帮刁民!平日里全靠我给你们一条生路,你们反倒来抢我的粮!告诉你们,想都别想!一会儿镇还乡队过来,你们一个都别想跑!”大门口储丹三一身绸缎,因为胖走得急了这会儿还气喘吁吁,两手一挥恶狠狠地喊着。

  “什么叫你的粮?那是我们大家辛辛苦苦种的!”农民们喊着。

  “我们只想要个公平,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!辛苦付出到头来一无所获,剥削别人的却能坐享其成,这是什么世道?红军来了,这天该变了,你仰仗的还乡队,这会儿怕是顾不上你!”领头人的几句话,似有千斤重,砸在每个人的心间。

  “老爷,这帮刁民自己是万不敢跟您作对的。他们背后有人撑腰,您听,刚刚他们说红军。这红军最近气焰嚣张,被他们盯上了只能放点血。附近镇上几个反抗的老爷都被他们抄了家,我们千万别惹上他们啊。”管家急得皱起眉,劝着储丹三。

  “哼!你们等着!”储丹三不服气,却也不敢继续与大家僵持,只能忍痛吩咐管家:“开仓,放粮!”储丹三是个典型的唯利是图小人,一点点利益都要去沾,他让开仓放粮足可见出红军的到来给了他多大的压力。

  大家听见他这么说,纷纷高呼庆祝,满心欢喜地去挑粮。

  徐龙祥正惊叹着,以前见到这种场面只是为那些农民高兴,如今看到自己家乡不可一世的地主也向红军低了头,才明白红军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。忽然听见江林在一旁说到:“人人都是平等的。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要被卖去做苦力、被压迫、被榨干的。储丹三这样的地主和贪官污吏勾结,喝着劳工的血,丝毫不把劳工当人看,这种人就是人民的敌人。政府明知百姓过得苦不堪言,却毫无作为,甚至还来添上一脚,这样的政府迟早完蛋。”

  徐龙祥心中一震,想起以前江林跟他说过,有一个组织,是为了百姓吃饱穿暖、为了人民不再受剥削压迫、为了中国不再受西方列强欺凌而奋斗,那就是中国共产党。他们领导的红军,就是为了建立一个公平的社会而战斗。

  “江林,你真的只是刘大夫身边的学徒吗?”徐龙祥喃喃道。

  “当然不是,我还是你哥。”

  果然是江林一贯的作风,没个正经样子,徐龙祥瞪了他一眼,也为自己的怀疑感到好笑。

  晚上,徐龙祥回到家中,躺在床上,耳朵里却仿佛还是农民们振臂高呼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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